今年11月,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随着APEC“中国年”氛围的不断升温,广东文学界又一次迎来高光时刻: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广东有7部作品入围、3部作品获奖,创下参评以来的最好成绩。2026“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等重点文学项目反响热烈,如何为广东故事、湾区故事寻找国际化的文学表达,持续引发热议。
日前,三位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广东获奖者——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陈启文,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暨南大学教授贺仲明,应南方日报文体新闻部“有点艺思”节目组邀请,相聚珠江公园·湾区书屋参与录制。此次活动也是南方日报文体新闻部主办的2026“艺术点亮生活”系列活动之一。三位嘉宾以“APEC视野下的湾区文学拓展与飞跃”为题目,与文化工作室主任、“有点艺思”融媒工作室主理人郭珊展开对谈,共同探讨国际化背景下的湾区文学表达与发展潜力。
鲁奖回望:广东文学积蓄了怎样的力量?
7部入围、3部获奖,覆盖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文学理论评论六个门类——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广东交出历史最佳成绩单。其中,陈启文凭《穿越人间的象群》摘得报告文学奖,谢有顺《文学的深意》和贺仲明《文学的风景与思想的风致》双双斩获文学理论评论奖。
在谢有顺看来,这并非偶然。获奖不只是评价一个地方文学的指标之一,更代表着一种比较正式的、主流的对一个地方文学的检索和评价。7部入围作品横跨多个创作门类、覆盖不同年龄梯队,表明广东文学积蓄了力量,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显示度、辨识度和认可度。但他同时也表示,未获奖的作家中同样沉潜着许多优秀写作者,“尤其是一些青年力量,需要更多关注”。
两位理论评论奖同时花落广东,则从另一个维度展现了广东文学的厚度——谢有顺倡导“有体温的批评”,贺仲明深耕现当代文学研究,他们的获奖标志着广东在文学理论与批评的建构上同样具备全国性声音。
但获奖从来不是创作的终点。陈启文说:“我到现在不敢称自己是作家,我也从来不自称是作家。一个真正的写作者,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作品。”贺仲明则提醒,任何奖项都有自己的评价标准,获奖者不一定最好,未获奖者不一定差,“获奖更应作为激励,也是一种压力——获奖之后反而会追求更高的标准”。
而陈启文的《穿越人间的象群》还回答了另一个问题:广东作家是否只能写广东?这部聚焦云南象群迁徙的作品,出自一位扎根东莞的作家之手,乍看出人意料,细想却在情理之中。报告文学要直接回应时代关切,当国内甚至国外出现重大事件时,文学领域里反应最快的就是报告文学。这种“不设限”的写作视野,恰恰是广东文学开放气质的一个缩影。
湾区书写:地域性与时代性的张力
创作的底气,最终要落到书写的实践上。而湾区写作的第一个命题,就是如何打破地域的边界,又深挖地域的内核。
在谢有顺看来,地域标签是一种省力的概括方式,却很容易流于表面、失之浅薄。谢有顺认为,写早茶不是写虾饺,而是写坐在那里喝早茶的人。“他有什么心情,又为何而焦虑?写街巷不是描写风景,而是看街巷里的人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他们的生活有什么样的坚持和梦想。”谢有顺把只流于表浅的符号性书写比喻为“游览手册”而非真正的文学。他强调,文学的核心是人,要让人站立起来,变得饱满,才叫作“从地方出发,抵达了人的精神深处”。
陈启文的写作实践也回应了这一主张。《穿越人间的象群》把大象的历史延伸到了地球的生命史。他在西双版纳的亚洲象博物馆里,从当下的现场切入遥远的时代,追问大象为什么离家出走。这背后是他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持续反思。他给自己的定位是“生态文学写作者”,这一主题贯穿了他的小说、散文甚至早期诗歌。这条探讨“文明如何走向共生”的创作主线,正是跨地域叙事回应时代需求的最好写照。
贺仲明从学理层面进一步展开。他以托尔斯泰、福克纳为例,指出优秀作家的地域特色往往是个性化的重要标志。但地域性分表层与深层:衣食住行、建筑、喝早茶,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表层;而深层是一个人的精神文化气质。真正有价值的,是那种独特的内涵气质自然而然地融入到对社会的思考、对人性的思考中,而不是刻意地、外在地去表现。“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不自觉的、内在的呈现”,才能让地域性写作真正具有深远的人性关怀和社会关怀。好的地域性写作,本身就是最好的跨文化表达。
对外传播:文学的“引进来”与“走出去”
当湾区文学建立起自身的创作内核,如何从区域叙事走向更广阔的国际对话,就成了必须回应的时代命题。
就在本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前夕,“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刚刚告一段落。来自6个APEC成员经济体的7位作家,完成了为期两个月的深度采风。
谈到这个项目时,谢有顺强调了“他者视角”的重要性。外国作家带着自己的文化和记忆来到这里,可能会激发出新的东西,建立不同的视角,甚至照亮我们之前看不到的东西。他特别提到,为什么邀请作家住下来而不是做游客——因为住下来才会发现:在城中村转角偶遇祠堂,在最现代化的珠江新城发现古老的街巷,在穿着光鲜时髦的年轻人身上发现他们依然热爱经典和传统的生活样式。
这是广东文学的“引进来”,那么“走出去”的关键是什么呢?谢有顺认为,最重要的是把作品传播出去,这比作家本人走出去更重要。“象群是一个世界性的符号,如果有好的翻译和传播,就能让各国人感受到中国人怎么面对世界、怎么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
陈启文以自身的创作经历印证了这一点——他写的袁隆平主题系列书籍已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版本,包括越南文、阿拉伯文,其中阿拉伯文版《大河上下》在海外书店被摆放在重点陈列位置。《穿越人间的象群》也列入了海外迁徙计划,有影视机构接洽改编事宜。他说,真正能走得远、走得长的,最终靠的是原创力。
贺仲明则从更宏观的思想层面提出思考:如何把中国传统的独特思想资源进行现代转化,建立起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话语体系,让中国声音能在全球思想舞台上独立发声,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原创性,既是文学的生命线,也是跨文化传播的前提。
技术浪潮:坚守原创仍是文学的根基
技术的普及降低了写作门槛,但也让一个问题变得紧迫——当机器可以模仿语言、生成文本,文学真正的内核还剩下什么?三位作家在这场对谈中的态度呈现出不同的切入角度,却最终指向同一个答案。
谢有顺认为,现在对这个问题下判断为时尚早,AI还在快速迭代。“对于AI,不妨持一种开放的态度”,试着理解它、使用它,和技术一同前行。技术的平权带来了文学的平权,更多人能找到自己的平台和角度,写出自己的故事和感受。但他真正担心的,不是技术会取代文学,而是“有一天我们自己成了机器人,成了被机器和技术所异化的人”。
从报告文学的实践出发,陈启文给出了更具象的回答。报告文学从收集第一手素材就进入了原创,那些素材网上找不到,AI也拿不到。AI要打败真正原创的写作,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AI没有情感体验,没有现场感知能力,它的所谓深度思考,本质上是一种继承,并没有超越人类。
当技术可以模仿语言、生成故事,文学最不可替代的,恰恰是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东西——人的情感、人的现场体验、人的深度思考。
寄语未来:“努力成为一个宽阔的写作者”
节目录制尾声,三位作家寄语湾区文学的未来。
陈启文寄语创作者:“努力成为一个宽阔的写作者。虚构与非虚构之间不必有壁垒,只要坚守真实性的底线,各种文学表达手法都可以融合运用。”
贺仲明则表达了对文学边界拓展的期待:“在媒介变革下,图像、视频、网络文学等新形态应该被包容。广东作为改革开放前沿,具备天然优势。”
谢有顺的总结,既是期许也是方向:“湾区有独特优势——近代以来各种思想在此激荡,改革开放以来数以亿计的人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形成了经验驳杂、体验丰富的土壤。但经验本身不会直接产生文学价值,需要过滤、提炼和升华。湾区写作者既要有雄心,也要有耐心——既要描绘一个时代的人如何生活,也要沉静下来,深入理解人,发掘这片土地细微悠远的东西。”
当创作的底气、书写的深度、传播的视野与技术的校准交织在一起,立足本土、心怀天下的湾区文学,终将在时代的土壤里生长出独有的精神图景。
(编辑:黄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