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六百年，晒的是城市底气 | 大山小议

佛山秋色，这项延续了600年的民俗活动，从最初民间组织的巡游展示，到明清各铺斗巧的“秋色赛会”，再到如今几十万人参与的城市节庆。佛山秋色的发展史，离不开一个“晒”字。

据《佛山忠义乡志》记载，明正统十四年（1449年），黄萧养围困佛山，乡绅令少年假扮武士、削竹为兵器、踩高跷昼夜巡游，以疑兵之计迷惑对方。围困解除后，佛山被敕封为“忠义乡”，这次疑兵巡游后来被年年仿效，秋色巡游由此发端。秋色最初那一“晒”，晒的是佛山的忠义精神和应变智慧。

后来，秋色巡游演变为各铺能工巧匠展示手艺的大舞台。明清时期，佛山以“铺”为基层区划，到清中后期定型为二十七铺。那时候的出秋色，又称“秋色赛会”，各铺把一年里最好的手艺拿出来“晒”，观众身兼裁判，用“筹码”或“标”为自己喜欢的项目投票。巡游结束后的第二天，得票多的项目在祖庙门前公开集中展示，称为“晒标”。这不是简单的热闹，而是一套大众参与、公平竞争的公共机制。明清佛山手工艺发达，商业繁荣，秋色就是手工艺的展示平台和广告机会。这个时候，佛山秋色晒的是高超的手艺。

新时代的佛山秋色，早已成为一个全市性的大型城市节庆。它晒的，也从工匠的手艺，变成了整座城市的底气。这底气，不只看经济数据，更看文化、认同与胸怀。

秋色晒出了佛山的文化软实力。秋色巡游一场在祖庙街道，一场在西樵镇，把祖庙、岭南天地、西樵山、听音湖这些地标带进可体验的节庆现场。人走到哪里，佛山的文化家底就“晒”到哪里。巡游中，佛山非遗项目集中亮相，彩灯、狮头、武术、粤剧轮番登场，文化底蕴不用解释，走在街上就看得见。更值得说的是，秋色还是文化“双创”成果的展示场：AI机器人与千年秋色同框，木版年画门神“走”上巡游队伍，孩子们在秋色赛会的体验课程里动手做彩灯、扎狮头。传统不是被供起来的，而是被拿来用、拿来玩的。传统文化融入现代生活，最朴素的样子不过如此。

它也“晒”出了佛山的城市凝聚力。佛山秋色是一个全民节日，是城市认同最具仪式感的现场之一。每年秋色巡游，几十万市民共同参与，表演者与观众亲切互动，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中，人们会自然生出一种“我们在一起”的感觉，这是横向的凝聚。秋色还有纵向的凝聚。配套举办的秋祭、乡饮酒礼，邀请社会各界贤达、海内外乡亲出席，济济一堂，共度佳节。乡饮酒礼尤其值得一说：历史上佛山曾因土著与流寓之争停办；到嘉庆年间恢复时，明确规定不分土著侨寓，年满七十、身家清白者皆可赴宴。一场宴席，把“谁是自己人”的边界重新画了一遍。今天的秋祭与乡饮酒礼，延续的正是这种把不同人请到同一张桌前的努力。一座城市的凝聚力，不只看当晚有多少人上街，更看有没有一套让不同人年年坐到一起的仪式。巡游晒的是热度，乡饮酒礼晒的是规矩。热度和规矩都在，凝聚力才不是一句空话。

它还“晒”出了佛山的开放包容度。佛山素来不筑城墙，全国各地商贩、手工业者、工人都可以在佛山落脚发展，这才促成了明清时期繁盛的工商业，使佛山成为“天下四聚”“四大名镇”之一。这种包容长在佛山城市基因里。秋色也一样，它从来不是封闭的仪式，而是不断吸纳新东西的开放平台。古代秋色赛会，各铺工匠同台竞技，不问出身，只看手艺；现代秋色巡游，队伍里有本地项目，也有国内其他地区和国外团队；台上台下，不问来处，只看精彩。开放包容不是秋色刻意表演出来的姿态，是佛山这座城市本来的样子。

秋色600年，从晒手艺到晒城市，晒的内容变了，但“把最好的佛山拿出来给人看”的逻辑没变。老传统要有新活法，不是把秋色供起来，而是让“晒标”精神活在今天：年轻人从看秋色的人，变成晒秋色的人。人人可参赛，年年敢晒标。一座敢年年晒、容得人人上台的城市，才有真正的文化自信。佛山正在“再造一个新佛山”，推动文化大市向文化强市迈进，需要的正是这种敢把家底亮出来、敢让别人来同台晒的精神。

文/李伯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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