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西樵山南麓的儒溪村还浸在薄雾里。鱼塘边的养殖户梁旺玉开启饲料机,细碎颗粒落进水中,激起一阵涟漪。她养鱼六年,对这片塘了如指掌。
上午10时,千米外的村道边,30岁的余国森拉开咖啡店的玻璃门,把原木桌擦了又擦。工作日的上午店里不算热闹,他烧上一壶水坐在门口,等着偶尔逛过来的游客。一年前他辞去南海博物馆的咖啡师工作回村开店,如今生意稳步向上,够生活,也能守着家,在他眼里,这比在市区工作多了几分踏实的盼头。
一塘鱼、一杯咖啡,守着传统营生的老养殖户,试着闯新路的年轻人,在这座开村八百年的岭南水乡里,各有各的忙碌。儒溪村9.6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鱼塘占了五千亩,农地两千多亩,世世代代靠“养鱼种稻”过活。随着“百千万工程”的纵深推进,加上2022年南海大地艺术节的落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给这座渔耕古村漾开了一圈圈向上向好的涟漪。
守底盘
养殖向新稳产增收
在儒溪,绝大多数人的日子,还是围着鱼塘转。
全村400多户养殖户,黄骨鱼曾是养殖主力,巅峰时八成水面都养着黄骨鱼,“儒溪黄骨鱼”在周边批发市场也小有名气。前些年行情波动、病害多发,养殖户没少担风险。后来,村委会带着养殖户代表跑遍周边取经,牵头引入第三方水产检测服务,定期取水样测指标,病害高发期提前预警,还对接了市农科所的专家,养殖户一个电话,专家就能到塘边看诊。
“以前养鱼多少靠点运气,现在有技术托底,病害防控比以前扎实不少,不会一发病就亏到底,心里踏实多了。”养殖户梁炳权说,饲料、人工成本年年涨是实情,但村里搭的技术平台,帮大家把养殖的稳定性提了上来。如今他塘里的鱼成活率平稳,只要行情不出现太大波动,每年都能有稳定收益。
49岁的梁旺玉在村里算是养得不错的。六年前她从一间酒店辞职回村照顾老人,从两口塘起步,如今包下了9个塘,混养鲈鱼、桂花鱼和黄骨鱼。“刚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调水、测氨氮,听都没听过。”她跟着村里组织的培训学习,加了专家的微信,鱼不对劲了就拍照片发过去问,慢慢摸出了门道。行情好的年份,夫妻俩一年能赚的比外出打工收入要高些。
虽说依旧要起早贪黑,凌晨四点巡塘、刮风下雨都不能停,但在梁旺玉眼里,这份营生守着家、顾着老人,收入也稳当。她也不急着扩大规模,就守着眼前的塘稳步经营,“慢慢来,降低风险,日子越来越好了。”
年轻一点的养殖户阿斌(化名),这两年正主动调整养殖结构。之前他一直养黄骨鱼,去年价格偏低,忙活下来收益有限。今年他腾出一半水面改养鳗鱼,“之前跟着村里培训了解过鳗鱼养殖技术,加上市场行情相对看好,试试水。”在他身边,不少养殖户都在主动尝试换品种、优结构,不再死守单一品类,跟着市场节奏灵活调整,养殖的路子越走越宽。
渔业的稳步发展,也托着村集体经济的基本盘。鱼塘发包是村集体收入的大头,2024年村组两级总收入3400多万元,近八成来自农用地和鱼塘租金。“养殖户稳,村集体才稳。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互相迁就着,把产业做扎实比什么都强。”村委会相关负责人说,借着“百千万工程”的东风,村集体也在同步拓展新的增收渠道,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闯新路
艺术为媒唤醒古村
南海大地艺术节的到来,让儒溪村跳出往日平静。
在此之前,儒溪是个“外地人很少路过”的村子。赵家炮楼荒了十几年,墙皮剥落,杂草丛生;三十多处旧蚕房、老民居空置着,漏雨、长霉,租不上价也没人愿意租;村道边散落着垃圾,鱼塘边飘着塑料袋。那时候全村一年接待游客一万出头,基本都是走亲戚的,没有成熟的文旅业态,也没人想过“靠旅游赚钱”。
“那时候年轻人都往市区跑,谁回村里啊。”余国森说,他之前在南海博物馆做咖啡师,每周才回一次家,村里安安静静,晚上八点多路上就没人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回村开咖啡店,“在村里开咖啡店?以前想都不敢想。”
大地艺术节的到来,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多组国际艺术家的作品落地儒溪,旧蚕房改成了展厅,炮楼下布置了光影装置,鱼塘边也立起了艺术作品。展期里,游客顺着导览路线涌进村子,大巴一辆接一辆,村道上挤满了人,拿着相机到处拍。
“特别是周末,看着这么多人来我们村子,心里都觉得自豪。”村民惠权笑着说,那段时间他没事就去村道上转,看着外地人逛来逛去,既新鲜又欣慰。
热闹过后,村里没等人流退去就动了起来。结合“百千万工程”乡村风貌提升和产业培育的要求,2024年10月,儒溪村农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挂牌,村集体100%控股,第一件事就是盘活闲置空间,接住艺术节的“余温”。引入社会资本投入500多万元修缮赵家炮楼,改成有特色的私房菜馆;大地艺术节把30多处闲置的旧屋、旧蚕房整理出来,新增艺术装置,做成文创空间和休憩点。
余国森就是这时候回来的。“看着有人流了,村子也越来越像样,觉得或许可以试试。”他投了七八万元,租下村委会的一间旧物业,简单装修了一下,开了家小小的咖啡店。刚开业时工作日客人不多,但周末艺术节打卡的游客会顺道进来,加上村里办活动带来的人流,生意一步步有了起色。“比上班自由,能照顾家里,收入也不差,慢慢做呗。”他笑着说。
不只是咖啡店,村里的其他业态也都稳步发展。农庄周末忙不过来要请临时工,工作日就老板自己看店;小食店靠周末游客增收,平时也做村民的生意。“都是小本买卖,但很踏实。”这是不少开店村民的共同感受。
优环境
细水长流厚积薄发
游客愿意来,表面看是艺术节的功劳,往深里说,离不开这些年村里乘“百千万工程”的东风提升人居环境攒下的底子。
就在几年前,儒溪的人居环境还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以前村道上垃圾随处扔,鱼塘边不少塑料袋,夏天味道大。”惠权说,那时候村委会也组织过清理,但清完没多久又变回原样。还有危房和乱搭乱建,不少老人在房前屋后堆杂物、搭棚子,村委会去整治,老人难免抵触,“都是乡里乡亲,来硬的不行,只能慢慢磨。”
村里组建了4人的巡查队,每天绕着村子转,发现垃圾、乱堆乱放就及时处理;请了保洁员,村道、鱼塘边每天打扫;累计拆了五千多平方米的危房,清理了一万多吨积存垃圾。
环境整治不是一拆了之,更讲究将心比心。慢慢地,村子干净了,路好走了,蚊虫也少了。“以前傍晚都不敢在门口久坐,蚊虫闹得慌。”梁炳权笑着说,现在晚饭后,不少村民都会沿着村道散散步,“环境好了,自己住着也舒服,不只是为了给游客看。”
环境好了,村里也想着法子“造热闹”聚人气。稻田音乐会说办就办,从策划到落地只用了一周,村民自发当志愿者,周边商户主动赞助饮料小吃,几百个游客和村民挤在稻田边听歌,热闹非凡。还有少年龙舟赛,40条龙舟在鱼塘里竞渡,岸边围满了人;割禾体验营、农耕小课堂,吸引了不少亲子家庭过来。
这些活动规模不大,花费也不多,却次次都能攒起人气。“办活动就有人来,人来了就会有消费。”余国森说,每次村里办活动,他的咖啡店生意都会好不少。
作为村党委书记,陈旺弟聊起村里的发展,说得很实在:“我们就是个普通农业村,没什么大资源,乘着‘百千万工程’的东风,有艺术节带了个头,我们就抓住一步步走。不指望一下就做成大文旅,能多一条路子,让村民多一个赚钱的门路、多一个回家的选择,就很好。”在她看来,把环境搞好,把基础打牢,剩下的慢慢摸索,“急不来,也急不得,稳扎稳打就好。”
如今的儒溪,依然是一座安静的渔耕村落。每天清晨,鱼塘边最早响起饲料机的声音;傍晚,增氧机的转动声伴着落日,在村子里回荡。绝大多数村民还是每天围着鱼塘转,渔业依然是全村的核心主业。
大地艺术节像一颗偶然投进来的石子,“百千万工程”则是托着这片水面的春风,给这座八百年渔耕古村带来了涟漪,带来了变化,带来了新的可能:养殖更稳了,环境更好了,年轻人愿意回来了,发展的路子也更宽了。
(编辑:林茵潼)